和菜头：电子阅读犯

本人对所指控的电子阅读成瘾这一犯罪事实供认不讳，承认我就是一个电子阅读犯。现将犯罪经历交代如下：我对电子阅读的沉迷并非始于今日，这需要把时光倒转至二十多年前。那时候的小朋友以获得一块卡西欧电子手表为傲，如果家里的经济条件不允许，那么也会以得到一块国产山寨电子手表为傲。当我姨妈从广州学习归来，带着一包电子手表来我家的时候，我的血液在一秒钟之内就因为沸腾而蒸发干净。随后的一整个下午，我用惨白冰凉的手指反复把玩这个物件，觉得液晶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组合是一种神迹。拿掉电池，一切就消失无踪，毫无生气。但只要安上电池，就会出现由点和线组成的黑色数字，它们和手写体、印刷体完全不同，唯一能产生联想的只有计算器上的数字，很明显它们有某种亲缘关系。而在那时，我根本没有意识到，这种没有温度没有重量也无法擦写的字迹，会在今后的生活中占有越来越大的比重，以至于它自身发展出一套美学出来，就像一直就存在于你的大脑之中一样。当网络刚刚出现的时候，还没有今天如此绚丽夺目的图形化网游，那时候只有MUD---完全用文字作为界面的网络游戏。在MUD游戏里，你可以行走跳跃，也可以吃饭喝酒---只不过这一切都是一行行文字，你使用文字的命令符操作你的人物，系统用文字提示告诉你人物所触发的事件。这件事的神妙之处就在于，最终你会忘记了自己是在面对一堆电脑屏幕上的字符，而是真的会看到自己手持三尺剑，站在青石板上，风鼓满了你的衣襟，甚至要比现实还要真实。通过玩家和玩家，玩家和电脑之间的交互，随时都会有即时消息反馈，从这些字符以及字符运动中所获得的快感，是任何一本金庸小说都不可能带来的。读纸本武侠小说，你需要把自己的情感投射到主人公身上，而在MUD里，你就是主人公，而且，你就活在当时当地。我彻底放弃报纸阅读是在2004年。美国华裔女作家，《南京大屠杀》作者张纯如突然自杀，一位报馆编辑请我帮她做两个整版报道。在24个小时之内，我搜遍了整个网络，甚至翻出了张纯如在美国的高中同学会的联谊通讯，查出了她在什么时候结的婚，什么时候搬的家，以此判断出她个人境遇和情绪的变化。隔着太平洋，我在中国自己家的电脑上完成了整个专题，包括所有的文章、图片、评述、资料。国内没有一个编辑记者能做出这样一份翔实细致的报道，以至于某些媒体的驻北美记者把我的专题内容直接剽窃走，作为个人稿件刊发。报道发布之后，我突然一下子对报纸失去了一切兴趣。在我搜集资料的过程中，我突然强烈地意识到了一件事情：没有一张报纸可以向读者提供如此丰富而完备的内容，从文字到图片，从音频到视频，甚至是完整的一本电子书。这些东西根本无法用一张报纸承载得下，而在网上，信息如同海潮一样汹涌而至，你一个人就是一个报馆，你就是你自己的编辑。一个超文本，就是整个宇宙。2009年，迄今为止最痛苦的抉择出现了：电子书。亚马逊推出了它的Kindle，让我对书籍的信心为之摇撼。步Apple的后尘，亚马逊把手持式电子书做成了电子艺术品。即便根本不想看书，仅只是因为Kindle的外观设计也让人想购买一台。更别说电子墨水的精湛工艺所模拟出来的各种印刷体，在观感上甚至能超过原版书，这给人带来了强烈的刺激和冲击。长期以来，我一直觉得纸版书不会被电子阅读所取代，原因是书籍本身的质感独一无二，同时又便于携带。可是，Kindle一出现，你不得不承认这个电子小装置也是世间唯一之物。而同时储存数千本图书的容量，形同一个便携式图书馆，怎么会不让人心动？最后，谈到价格的话，一本电子书的价格只是纸版书的三分之一到几十分之一。任何书虫在这个问题上都会做出正确的选择，任何书虫也都会在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候感到相同的痛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