棋与牌（一）

南帆
迄今为止，棋类游戏与牌类游戏迷惑了无数人的智力。在豪华的公馆里，在列车的车厢与客轮的船舱里，或者在马路边路灯的光圈里，人们可以遇到形形色色的棋局与牌局。不少人认为，棋牌游戏是业余时间的一种有趣的消遣。这种消遣游戏并不轻松。许多时候，棋牌游戏所消耗的精力甚至远远超出了人们对外部世界的应付。为什么人们刚刚从喧嚣的外部世界脱身，这些人为什么又迫不及待地投身于另一场紧张的较量？更有甚者，一些人甚至于宁愿放弃外部世界的正经事务而埋头于棋牌的游戏。
通常，加入棋牌游戏的人并不带有强烈的功利目的。多数人从未企图将棋牌游戏视为经济收入的来源。另一方面，提高棋牌的技艺也不是人们加入游戏的主要动机。技艺的提高并非仅仅依靠无休止的实战对局，局外的反省、拆解和研究更为重要。因此，种种棋局与牌局的组成更多地来源于人们的“棋瘾”。
概括地说，棋牌游戏乃是符号之战。一些数码、花色、图形、文字被刻印在特定的材料上，既无感情，也无意志。然而，这些符号一旦按照约定的方式开始运行，它们将组织出无数变幻莫测的阵势。这时，游戏的参加者驱动自己手中的符号驶入棋盘或者牌桌，同对方所拥有的符号反复角逐、搏杀。当然，这种角逐与搏杀并不是无条件地混战。任何一种棋牌游戏都事先确立了一些或繁或简的规则。规则代表了棋牌符号王国的权力体系，这些权力体系制定了游戏的法规，所有的游戏者必须严格遵从。所以，表面上似乎人们可以随心所欲地调遣扑克牌、麻将牌或者棋子，事实上，棋牌符号所固有的规则同时也在暗中反过来操纵人、支使人。这种状况几乎可以看作人与语言，人与另一种巨大的符号体系之间关系的缩影。
在一些较为复杂的棋牌游戏中，符号之阵的繁复变化远远超出了人们的预测范围。其实，不可预测乃是棋牌首要的诱人之处。人们可以从这些游戏中充分地尝试冒险、奇袭、投机、变故、出其不意、随机应变等等。为了驾驭符号组合过程中稍纵即逝的机会，人们在游戏中的智力时时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。智力在于发现机遇与掌握机遇，而机遇的创造却往往是多方的意向交错、冲突之下的偶然结果。在棋局或者牌局中，许多胜利实际上是由他人的失误促成的。